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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廠督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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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廠督11

一想到刑訊逼供,世人大概會想到……

昏暗陰冷的地牢。

手腳被束,吊起來的犯人。

噴濺的血跡。

沾了斑駁血汙的刑具。

以及,殘忍狠毒,以折磨犯人取樂的酷吏。

寥寥幾筆,畫出常用的幾種刑具。

或許很多人認為,只要夠心狠手辣,狠的下心去磋磨,刑訊跟殺雞宰豚一樣,也沒什麽了不起。

這斷了腿,中了箭的野獸哀嚎起來,哪個不比人淒厲?

殊不知這裏頭也有許多門道。

筆鋒落下,頓筆,沈言看著紙上還未幹透的墨跡,若有所思。

說不準就成絕筆了,放開了寫也未嘗不可。

稍作思量,又開始寫起來。在刑一事上,鮮少有相關著作,寥寥幾筆,也是和法一道,通常是有人犯了罪,官員判了刑,才能用刑。

像他這般,不談法,只談刑,那就是私刑。

刑罰有很多種,西周就開始有分輕、中、重刑,又以五刑為主,往後的刑罰雖是“推陳出新”,但總的也逃不開這幾種。

墨、劓、刖、宮、大辟。後來改成了笞、杖、徒、流、死。

沈言覺得這裏可分為新舊五刑。

舊五刑基本上是“肉.刑”,以殘害肢體為主,也是古往今來酷吏逼供慣用的手段,無論是視聽,還是身體的疼痛,都會給犯人帶來無盡恐懼。

相比之下,新五刑要溫和一些,一般而言,對身體不會造成不可回轉的傷害。

如此,稍作分類。除了大辟,也就是死刑外,生刑有三。

重刑,以他一家之言,就是僥幸沒死,但也半身不遂的刑罰。與刖相近的臏刑,首納其中,笞、杖也能算是。

輕刑,更多的是對犯人尊嚴身份的折辱,像是傳聞中上古時期“象刑”的改良強化——

象刑,象征性地懲罰,用服飾區分罪犯以辱之。

——包括墨刑,在臉上刻字,用墨塗黑。髡刑,士大夫代替宮刑的一種刑罰,刮胡剃發。

至於中刑,就處於輕重兩者之間。

身體殘缺,遭受侮辱,但不影響往後日常活動,像劓、刖、宮,徒、流,也就是削鼻,砍足,宮刑,充奴,流放。笞、杖也能算是,區別只是輕重。打脊背,打臀股,重了殘廢也是有的。

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,回過神來,發現自己這洋洋灑灑寫了一大通,還沒進入正題,一開始還覺得有些興致,這會兒倒是沒了。

沈言捏著毛毫,有心想要精簡一點,又覺得處處都是要點,馬虎不得。看到宮刑,他雙眼微瞇,添了幾句上去。

男子去勢,女子幽閉,是為宮刑。

然而,錦帛動人心,為搏前程榮華,民間私自閹割入宮的人也不少。

“嘖。”姿容灼灼的男子輕咋一聲,放下筆,坐了下來。

端起茶盞喝了口水。

眉頭微動,往日看廠役筆錄,廢話連篇,還好一通訓斥,沒成想他自己寫起來,也不遑多讓,都說拋磚引玉,這磚都拋遠了,和自己嗑叨是索然無味。

他支著下頜,再次捋了捋了漫無天際的想法。

說到他們酷吏的看家本事,刑訊。

用的最多的還是中重兩種“肉.刑”。輕刑,也不能說是沒有用處,對於臉皮子薄的,傲骨錚錚的文人說不得還有些作用,但這些人一般還落不到他們手裏,自個就一頭撞上柱子死了。

相比長年累月才能看出效果的刑罰,諸如流放奴役,刑訊,要的就是先聲奪人,占據先機,所以,往往場景十分血腥。

要說做這事,有什麽要註意的。

一則,他們是為了口供,自然要盡量吊著犯人的命。

不能使的狠了,把人給磋磨死,也不能瞻前顧後,以免犯人心存僥幸,拒不開口。

所以,就要知曉哪些地方會致命,哪些地方打著痛,實則傷害小,哪些地方傷了還能救一下,哪裏是犯人的承受極限,令其恐懼又不至於崩潰。

這也引出了第二個要則,什麽人用什麽刑,把握好尺度。

就像前朝,有種名叫腰斬的死刑,意為攔腰折斷,死者並不會立刻死去,而是會承受了巨大的恐懼痛苦後淒慘死去。同樣是斬去下肢,刖刑砍足,臏刑剔膝骨,雖致殘,人可活,由此可見,截去大腿之下,人能活,再多,人就得死了。

像這種血淋淋的砍去肢體,不管對行刑之人,還是受刑之人,都是極大的挑戰,因為斷肢大出血,難以救治,就算僥幸活下來,受刑者也會因為傷口腐爛,發熱等後遺癥死去。一般來說,是對付那些實在挖不出訊息的硬骨頭,還有沒什麽利用價值的小嘍啰,也就是做那殺雞儆猴的雞。

三則,永遠不要過多地透露自己的刑訊手段。

有些新人,不知道是為壯膽,還是炫耀,拿著刑具,繪聲繪色地描述行刑的慘狀。意志薄弱的,可能看到銹跡斑斑的刑具,就招了。

對那些硬骨頭,不見得有用。

這審訊,說到底,就是與受刑者之間的拉扯試探。

你看他何時熬不住,他看你要使什麽手段,好保全自身。

這人心是極其奇怪的,有的人悍不畏死,卻怕酷刑折磨,明明無惡不作,鐵石心腸,看著別人受刑,聽著別人哀嚎,竟然也會物傷其類,仿若感同身受。

所以,最恐懼的時候,永遠是將將落下之時。

過早暴露底牌,讓人摸了個徹底,便也達不到刑訊的目的了。沈言擡手,翻看了一下自己略帶薄繭的右手,瘦削蒼白,像行將就木的老者,只皮膚更年輕一些。

令人恐懼的是未知,是一片黑霧裏,迷失方向的恐懼,你不知道周圍有什麽,不敢前進,也不敢後退,待在原地,漸漸失去對外界的掌控。把自己逼瘋。

這就是四則,攻心至上。

大概是腦子裏過了一遍,著書的欲望就消退了許多,大抵是沒那本事,便是胡言亂語,編寫話本也要花費不少心思,他連揣測上意,諂媚聖上都沒花那功夫,更何況這個。

躺在暗室裏,沈言睜著眼睛,想著事情。身處黑暗,徹底遠離了喧囂。

這是他特意設計出來的暗室。

既然是他親手設計的,自然是要來體驗一番,沒了做旁的事情的興致,幹脆來這歇著了。

這是一間狹小矮逼的房間,只有一張床,堪堪夠人躺著,屋頂極矮,只能弓著背坐著,不能完全站起來。每個透光的縫隙都被仔細填了,通體漆黑,墻體面對著床的位置置了夾層,風呼呼吹過,又從小洞裏出來,躺在床上,就像有無形的幽魂朝頭皮吹氣,讓人遍體生寒。

更有意思的是,根據室外的風吹方向不同,風吹進來的地方也不盡相同,可能在頭頂,可能在腳下,也可能要腰腹。越發讓人恐懼,待久甚至會出現幻覺。

吃喝拉撒盡在一室。

犯人身處其中,長年累月下來,恐怕是生不如死,癲狂癡傻。

厭煩了血淋淋的場面,他倒是想試試這種刀不血刃的刑訊手段。可惜,這方法耗時太久,很多時候,都沒那時間讓他施展,所以也就成了懲罰下屬的手段。所謂面壁思過。

反手墊在腦袋下,便是睜著眼都看不到任何東西,只虛幻般出現點點光斑。沈言雙眼微闔,下次進來之前,蒙住他們的雙眼,這恐懼感或許會更強烈也說不定。

說起耗時久,不由得又想到了水刑,就是禁錮住罪犯的四肢,頭頂架著水盆,水盆底部鑿洞,水一點點從頭頂滴下去。所謂水滴石穿,時間一長,犯人頭發脫落,連頭蓋骨都被滴穿,甚是可怖。

要說水刑,還有溺斃,紙刑,這麽一分,還能分成金木水火土。

所以那些個刑訊手段,要找靈感,還需要從死刑中找,區別只是輕重罷了。

困倦的雙眼閉上,沈言有些昏昏欲睡。

靜謐黑暗的狹小房間,頭頂是極具壓迫的頂格,若是沒了呼呼作響的風,躺在棺材裏,是不是就是這般安寧?

身體輕飄飄的,冰冷麻木的身軀仿若升起了久違的熱意。

羸弱瘦削的男人躺在床上,胸膛起伏微弱,仿若下一刻就要魂歸地府。如同鬼唳的風聲響起,恍惚間,仿佛墜入地獄,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彎,像躺進了棺材,就要進入香甜夢鄉的屍體。

“砰砰砰。”

厚重的鐵門哐哐作響。

“督主,大事不好啦,頭兒被錦衣衛給扣下了!”

參考書目《刑罰的歷史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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